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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事

2017-01-16 作者:韩少功 来源:新浪博客 阅读:载入中…

  引导语:每一个时代都有自己的主流,但同时也有主流之下的暗流。

书事

  偷书

  我当年就读的中学,有一中型的图书馆。我那时不大会看书,只是常常利用午休时间去那里翻翻杂志。《世界知识》上有很多好看的彩色照片。一种航空杂志也曾让我浮想连翩。

  文革开始,这个图书馆照例关闭,因受到媒体批判的“毒草”越来越多,图书馆疲于清理和下架,只好一关了之。类似的情况是,城里各大书店也立刻空空荡荡,除了马克思、列宁、毛泽东一类红色圣经,除了少许充当学习资料的社论选编,其它书籍几近消失。间或有一点例外,比方我买过一本关于海南岛青年创业的小说,但总是读不进去,一时不知是何原因。

  一九六七年秋,停课仍在继续,漫长的假期似无尽头。但收枪令已下达,革命略有降温,校图书馆立刻出现了偷盗大案:一个墙洞骇然触目。管理图书的老师慌了,与红卫兵组织紧急商议,设法把藏书转移至易于保护的初中部教学楼最高层,再加上铁栅钢门,以免毒草再次外泄。不过外寇易御家贼难防,很多红卫兵在搬书时左翻右看,已有些神色诡异,互相之间挤眉弄眼。后来我到学校去,又发现他们话题日渐陌生,关于列宾的画,关于舒伯特的音乐,关于什么什么小说……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在说些什么?

  如果你是外人,肯定会遭遇支吾搪塞,被满脸坏笑的他们瞒过去。好在我算是自家人,有权分享共同的快乐。在多番警告并确认我不会泄密或叛变之后,他们终于把我引向“胡志明小道”——他们秘密开拓的一条贼道。我们开锁后进入大楼某间教室,用桌椅搭成阶梯,拿出对付双杠的技能,憋气缩腹,引身向上,便进入了天花板上面的黑暗。我们借瓦缝里透出的微光,步步踩住横梁,以免自己一时失足踩透天花板,噗嗵一声栽下楼去。在估计越过铁栅钢门之后,我们就进入临时书库的上方了,就可以看见一洞口:往下一探头,哇,茫茫书海,凝固着五颜六色的书浪。

  这时候往下一跳即可。书籍垒至半墙高,足以成为柔软的落地保护装置。

  我们头顶着蛛网或积尘,在书浪里走得东倒西歪,每一脚都可能踩着经典和大师。我们在这里坐着读,跪着读,躺着看,趴着读,睡一会儿再读,聊一会儿再读,打几个滚再读,甚至读得头晕,读出傻笑和无端的叫骂。有时尿急,懒人为了省下一趟攀爬,解开裤子就在墙角解决,不知给哪些杰作留下了污迹。

  我说过,作为初中生,我读书毫无品位,有时在掘一书坑不过是为了找一本《十万个为什么》。青春寄语,趣味数学,晶体管收音机,抗日游击队故事,顶多再加上一本青年必读的《卓娅与舒拉》,基本上构成了我的阅读和收藏,因此我每次用书包带出的书,总是受到某些大同学取笑。我并不知道他们笑什么。当然,多年以后我读到海明威的《再见了武器》、雨果的《九三年》以及泰戈尔的《飞鸟集》,觉得有些眼熟,才依稀想起初中部大楼的暗道——只是当时不知自己读了什么,对书名和作者也从无用心。

  一个没有考试、没有课程规限、没有任何费用成本的阅读自由不期而至,以至当时每个学生寝室里都有成堆禁书。你从这些书的馆藏印章不难辨出,他们越干越猖狂,越干越熟练,窃书的目标渐渐明晰,窃书的范围正逐步扩展,已经祸及一墙之隔的省社会科学院图书馆,距此不算太远的省医学院图书馆等。多年以后,我一位姓贺的同学积习不改,甚至带着一把铁钳和两个麻袋,闯入省城最大图书馆的禁区,在那里窃取了据说价值上万美元的进口画册——他当时正在自修美术。他的行为败露,被警方以盗窃罪起诉,获刑一年监外执行。

  比较有意思的是,他走出法庭的时候,一位老法官对他竟笑眯眯的,私下里感叹:我那儿子要是像你这样爱书,我也就放心了呵!

  老法官的私语其实是另一种宣判,隐秘的民意宣判。

  这就是说,哪怕在大批知识分子沦为惊弓之鸟的时代,知识仍被很多人暗暗地惦记和尊敬,一个偷书贼的服刑其实不无光荣。

  这与后来的情况很不一样。贺某多年后肯定遇到过这种场景:书店里已经五光十色应有尽有了,各种有关理财、厚黑、权势、时装、色欲、命相的烂书铺天盖地持续热销,而他当年渴求的经典反而门前冷落。如果他对这种情况大为奇怪,如果他还把经典太当回事(爷们当年就是为这个坐了牢),还很可能被当今的购书者们白眼:神经病吧?吃错了药吧?

  换书

  那时中国大陆人都穷,学生们尤其囊中羞涩,习惯于打补丁的衣服,习惯于用推剪互相理发和收集些废瓶子卖钱。虽处无政府状态,学校食堂服务却大体如常。“豆腐脑,萝卜干,吃得眼睛往上翻”——这就是大家敲打饭盆排队时的欢呼,是对幸福回忆和向往。

  尽管穷,时尚却并不缺乏,与时尚相关的商品交易也十分活跃,只是这种交易大多采取物物相易的方式,不经过现金的环节。比如毛主席像章一时走红,各种新款像章必受追捧,那么一个瓷质大像章,可换五六个铝质小像章。一个碗口大的合金钢像章,可换三四个瓷质像章或竹质像章。过了一段,像章热减退,男生对军品更有兴趣,于是一顶八成新军帽可换十几个像章,一件带四个口袋的军衣可换两三本邮票集。再过一段,上海产的回力牌球鞋成了时尚新宠,尤其是白色回力几成极品,至少能换一台三极管收音机外加军裤一条,或者是换双面胶乒乓球拍一对再加高射机枪弹壳若干。

  黑市交换很复杂,价值权衡全凭感觉和谈判,所以一旦读书潮暗涌,图书也可入场交换,比如一套《水浒传》可换十个像章或者一条军皮带。俄国油画精品集或舒伯特小提琴练习曲的价位更高,手里只捏着子弹壳或像章的人根本不敢问津。有一次,高二某同学徐某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本《赫鲁晓夫主义》,作者据我后来回想也算不上什么名角。书的内容无非是揭示了一些苏共内幕,包括列宁与斯大林的吵架,贝利亚的残酷和阴狠,朱可夫元帅对赫鲁晓夫的勤王之功,还有“匈牙利事件”中纳吉的两头受气……但这一切在当时也属异端,属稀缺信息,足以让中学生读得眼睛大睁呼吸急促。好几天,它成了大家热议的话题,更成了频频换手的接力棒一好多人都等着这本秘籍。(人生哲理 www.wenzhangba.com)

  我运气非常不好。秘籍刚传到手上,还没读完就不翼而飞,不知是哪个王八蛋暗下手脚,说不定拿它去换回力牌了。这当然是我的重大失误。书的主人急得差点要撞墙,几乎每天都用惨白的脸堵住我,痛苦得把脑袋摇来摇去:求求你,你得去找找呵。我是从军区一个朋友那里借的,搞不好要出人命的呵。

  我到哪里去找?把自己卖了也赔不出吧?

  我提出赔他一本巴金的《家》,他不要;赔他《安徒生童话集》,他也不要;赔三大本邮票,他还是不要。百般无奈之下,我只好把一只手表戴在他手上,暂时安抚他痛苦的心。

  这只旧手表算是我最大的资本,来自另一位同学——当时他看中我的收音机,说什么也要强买强卖。我自知不是个称职的“换客”,也许这生意做下去,七换八换之后就会赤条条走人,那么让同学暂时保管资本,也许不失为安全之策。直到毕业下乡前夕,手表保管者因病得以留城,看到大家要远行下乡,抱着这个那个哭得眼泪哗哗。我心一酸,也哇哇哭起来,一激动就宣布以手表相赠。他当然吃了一惊,说了些表示惊讶、表示推让、表示万万不可的话,但我不想欠下人情——再说,身外之物岂能与崇高的江湖义气相比?一块手表对于我这个农民来说又有何用?

  虽然事后略有后悔,但我那一刻确实很壮烈。

  下乡后,收到秘籍主人几次热情的来信。大概觉得这笔交易令人不安,他捎来一双新军鞋,算是聊作弥补。

  赏析:

  评韩少功的《书事》

  每一个时代都有自己的主流,但同时也有主流之下的暗流。《书事》正是这样一篇有关“暗流”的散文。在那样一个普遍视知识为无用的年代,仍然有许多人渴望读书,热爱知识。而这样的文章我们其实也接触过很多。然而接下来有一个问题——为什么那些人能够逆时代主流,坚持读书学习呢?一般而言,这些文章都会告诉我们,因为他们始终坚信知识就是力量、知识能改变命运、知识总是有用的。不过,以上两种对书的态度,虽然相反,其实背后却有同样的价值支撑——有用的就是好的,好的就是有用的,反之亦然。不论是要读书还是不要读书,他们都相信——必须去做“更有用”、“更有价值”,也即在功利性上具有更大效用的事情。

  然而读罢这篇散文,我却有一些不一样的感觉。这里的孩子爱书、读书,乃至于偷书、换书,他们对书的极端执着却与这些书的“用处”毫不相干,以至于多年以后回忆起来,“当时不知自己读了什么,对书名和作者也从无用心。”这篇散文中的孩子们为什么爱读书?并不是因为心中有一个自觉的长远的信念、规划或意识。他们读——只是因为被禁止。而被禁止就激起了少年的好奇心和叛逆心。就在这禁止之下的“偷偷摸摸”中,他们的乐趣、他们的激情油然而生,而他们的自我成长意识也在不知不觉中开始积淀。

  由此,围绕着那些被禁止的书,围绕着那些被禁止的行为,孩子们发展出了另一个世界。之所以说这是另一个世界是因为它和主流世界有着截然不同的存在逻辑:读书的兴趣和好奇、偷书的智慧勇气、换书的义气和公平取代了主流世界里的高度理性及话语权力秩序,创造了一个独立、独特的少年世界。那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啊:“一个没有考试、没有课程规限、没有任何费用成本的阅读自由不期而至,以至当时每个学生寝室里都有成堆禁书。”——而看到这段话我便想到了现在:现在该是一个鼓励读书的时代吧。可是在我们的校园中,却再也看不到这样的读书热情了——如果不是为了考试,不是为了文凭,不是为了工作,谁会去读书呢?他们又在多大程度上是凭着自己纯粹的好奇心和求知欲而读书呢?和那个宣传读书无用的年代相比,我们这个时代算不算真正的尊重知识尊重书籍呢?书籍与知识,或被打倒或被膜拜——只有天真的孩子们才发现,才知道:书籍与知识是他们的玩伴。

  作者是敏锐的。这篇散文之所以吸引我就在于它没有走上说教的老路,就在于它所表现的“暗流”其实直到今天仍然是“暗流”——不知有多少孩子在他们生命成长的某一个阶段也会萌生出对知识的普遍好奇和兴趣,也会把知识当玩伴——然而这样的普遍好奇和兴趣却被家长和学校引导了、规范了,从而或者消失了,或者化为了一股隐蔽的暗流。

  《书事》的特别味道就是:它并非仅仅指向那个宣传“读书无用”的年代,同时也指向了今天这个读书“非常有用”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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